◇王虹建

薄阴,落叶,秋风渐起。我站在画卦台右侧的石拱桥上,打量着眼前烟波浩渺的龙湖,如同置身于历史的河岸上。从农历二月二到三月三,是太昊陵的古庙会,整个淮阳县城人流如织,个个都怀着虔诚,来祭拜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,热闹的程度远超节日的盛典。太昊伏羲氏是传说中的三皇之首,淮阳是他建都和创业的地方,这里自然就被称为“羲皇故都”。在当地百姓的口中,伏羲氏有个更家常的称谓,叫人祖爷。我避开春季古庙会的洪流,选在一个土黄色的秋天来到河南淮阳,是想让自己在面对伏羲氏时,能多一些安静。我无比喜欢土黄色,它平和、温热,有烟火气,并且和恩养有关。在我的心目中,与小麦、古书和灯盏一样,历史也是土黄色的。
淮阳处在龙湖中心的岛屿上,四面环水,是中原地区有名的水城。远古伏羲氏的故都宛丘,神农氏的都城陈,指的就是这个地方。这里是“一画天开”“穷则思变”“五世其昌”“孔子问礼”等成语的诞生地,包公陈州放粮的地方,曹植、李白、苏轼等人都在这里留下了雄文华章。远古时期,天下混沌未开,黄河与洛水缓缓东流,又有古雷泽以及众多的湖泊。在覆盖着森林和灌木丛的平原上,栖息着大象、犀牛、野猪、鳄鱼等兽类。伏羲氏率领部族,扶老携幼,从甘肃天水一路向东,最终选择在宛丘定居下来。
太昊为日,为天,为木,为东方,为青龙。这些类象是宽广的,温暖的,还带着天地久远的瑞气。自出生起,伏羲氏身上就有一道神秘的光圈,《史记》说他人首蛇身,《春秋纬》说他龙身牛首。不论哪一种说法,我都愿意理解为是后人对他的尊崇,表明他在世人心中的位置。伏羲氏大目龙准,心胸宽阔,平时话不多,喜欢低着头琢磨心思。有时和亲友说话,他不免又有些害羞。灵秀如伏羲氏者,正是因心怀善念和珍爱,面对别人才会如此拘谨。时间证明,他没有辜负世人的拥戴,完全配得上太昊这样一个传颂千古的好名号。
画卦台处在城北龙湖里的一个方形小岛上,被新华大道贯穿南北。这里是伏羲氏当年推演八卦的地方。由于是阴天,又不逢初一十五,游客并不多。水边的芦花已经开始变白,不远处伫立着几株残荷,还有一些浮萍游弋其间。几只水鸭油油地叫着,声音寒微,叫人心疼,可终是留不住植物们的衰老和死亡。画卦台前面的那片湖水就是白龟池,也叫蔡池。据说,伏羲氏在蔡水里得到一只白龟,在这里凿了一个水池把它畜养起来。他看到白龟背部纹理分明,阴阳互现,暗合八卦之数,与心中意念相仿佛,便依照龟背画出了八卦图。《易经》有言,“天生蓍龟,圣人则之”。伏羲氏依照白龟画八卦只是一个传说,历代游客来到这里,都想见白龟一面,可终是无缘。三十七年前,一个孩子在这里钓鱼,意外地钓上来一只白龟,可视为是伏羲氏在这里画八卦的有效论据。
画卦台不算大,占地十亩左右。殿里供奉着伏羲氏的神像,殿前有一对汉白玉白龟,还有八卦亭和八卦柏等景点。遥想六千多年前,伏羲氏在这里仰观天象,俯察地气,平视万物,从龟背上捕获灵犀,借八卦来思考世界,我不禁有些恍惚。作为《周易》的核心理论,八卦以天泽火雷风水山地为源,以金木水火土为纲,并赋予其时间和空间的维度,体现了强烈的唯物观。在此基础上,它又以抽象的形式来“通神明之德,类万物之情”,以精神的亮光来烛照自然法则。难怪在世人心中,它多少有些神秘。八卦的出现取代了结绳记事,被视为是古文字的源头,深刻地影响着历法、医疗、建筑等。作为一个独特的世界,八卦微言大义,言近旨远,是前所未有的宇宙观,能使古人借此审视自身,在世俗的烟火上思索一些形而上的命题,引发与天地存在相关的探求。众所周知,德国数学家莱布尼兹在发明二进制时,就是从八卦中获取了不少灵感。可以预见,在探索量子纠缠的道路上,八卦必将与之碰撞出先验的火花。
出了画卦台,我沿着新华大道往北走,画卦台在我身后越来越小,终于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小片。一座城市只有拥有水,才算是有了源头活水,有了灵气和梦想。望着茫茫湖水,我恍然觉得,画卦台不啻是人类诞生于水的隐喻,在历史的演进中,传递着一种韧性而悠长的力量。
在这片风流千古的土地上,伏羲氏率先民休养生息,缔造了一个原始的大同社会。他发明了网罟,用来捕鱼打猎,使先民有了生存的保证;创造历法推动了畜牧业的发展,并使先民有了原始的时空观;造琴瑟,作歌乐,启发民智,教化民风,使先民摆脱愚昧,逐步走上文明的轨道;正姓氏,制嫁娶,提倡近亲不婚,有利于优生,端正人伦;尝百药,制九针,为先民除去疾病,成为备受景仰的医药始祖;建造房屋,使先民摆脱四处栖居的状态,生活安定下来,并且有了家的观念。有了秩序的规约,有了文明的教化,人类才能够战胜蛮荒,拥有属于自己的清风明月。
从新华大道左拐,是通往太昊陵的一条古街,临街的店铺一字排开,一直延续到太昊陵正门。有淮阳混沌、胡辣汤、盖家锅盔、苏家烧麦等小吃店,有黄花菜、蒲菜、鲤鱼、小磨香油等土特产店。从店铺前经过,我嗅到了一股亲切的气息,还有沉到心底的温热。我很喜欢这种有年代感的街道,喜欢柴米油盐,喜欢烟火气,只有经过时间的腌制,日子才会沉稳、有滋味,有咀嚼的余地。还有几家是卖工艺纪念品的,有布老虎,有花棒槌,有虎头鞋。望着布老虎嘴上散射的胡须,我老是想笑,心里又有些忐忑,一旦有风吹草动,它们马上会从柜台上跳下来。
在悠远缓慢的古埙曲中,我来到一家泥工作坊里,只见案几上摆满了泥塑制品,有草帽老虎,有人面猴,有小香龟,有猴头燕,底色都是黑的,身上饰以红白黄等不同颜色的图案,拙朴、粗犷,手法夸张。它们神情自然,体态安稳,俨然是思接古今的模样。这就是远近有名的泥泥狗。听店主说,泥泥狗都是人祖爷喂养的,在人祖爷过世后,就留下来给他守陵,所以又叫陵狗,或是灵儿狗。望着这远古时期的图腾,我的眼慢慢湿了。《路后史记》说,“太昊伏羲氏尚黑”,恰与泥泥狗的黑底儿相吻合。黑色意味着庄重、尊严、铁面无私,也意味着深远幽玄,不可确指的大道之妙。在泥泥狗对面的案几上,摆满了泥制的埙,一头像鹅卵,另一头是尖的,轮廓接近电灯泡,上面有若干可以吹奏的小孔。《拾遗记》上说,“庖牺氏易土为埙”,这里的疱牺氏,就是伏羲氏的别称。我曾在网上听过张维良的埙音专辑《问天》,高古旷远的调子,把我给听哭了。今天在这里见到埙,顿生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。《乐书》说,“埙之为器,立秋之音也”。作为土生土长的乐器,它的声音舒缓、低徊、典雅贵重,具有沉思的品格。听得久了,我常常会把埙声和流水联系在一起,既是缅怀逝去的光阴,又是追寻上善若水的风韵。我一度认为钢琴是乐器中的王者,犀利、微妙,有现代感,在表达内心方面有着先天的优势,而传统乐器都太土气,音质也略显松散。现在想想,却不免为这些想法感到惭愧。什么土地生长什么花,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诸如埙、琵琶、二胡这些乐器,千百年来生于斯歌于斯,发出的是自己的声音,化育的是民族文化的精魂。
伏羲氏以降,民众对他日渐重视,太昊陵的规模不断扩大。时至今日,陵庙占地八百多亩,分外城、内城、紫禁城三道皇城,有午朝门、道仪门、先天门、太极门、钟鼓楼、统天殿、显仁殿、太始门、先天八卦坛等楼台馆阁,规模之大如同皇家宫殿。统天殿俗称大殿,是陵庙中的核心建筑,单檐歇山顶,黄琉璃瓦覆盖,龙凤大脊。海德格尔说,“岩石只有在支撑神殿时才得以成为岩石”。殿门很多,楹联林多为古今名流所书。龛内供有太昊伏羲氏的塑像,头上有两只角,腰里披着虎皮,肩上披着树叶,赤着脚,手里托着先天八卦太极盘。老爷子目光平和,睿智深远,使人滋生慎终追远的热诚。多少年来,他一直守护在这里,以深仁大爱拥抱这片土地,关注着生息、道德、伦理、秩序,必要时还会伸出援助之手,给人以帮扶,甚至是拯救。我们都从那个未知的世界里走来,最终要化身于无形。唯有在面对伏羲氏时,才会发出那种“我从哪里来”的追问。一个人如同一条鱼,在生活的河流里各游各的,每个人眉目相似,但又素不相识。如果个性越来越少,趋同化就会越来越多。当世界上不再有方言,不再有民歌,萦绕于心的终将是被格式化了的情感。伏羲氏不属于某种宗教,却让我们以朝圣的心态来到他身边,在他的背影里找到自己。他就像一束光,照亮我们的来路,让我们在幽暗的血脉里,找寻生命的源头。
《道德经》有言,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一个族群的强大不仅是人口数量的增加,生活的富足,更是文明的提升与人格的塑造。从远古时期的部落迁徙,到今天的太平盛世,虽屡遭战火、变乱、疫病,但中华民族一直重视教化,使斯文永续,生生不息。文明不单是书籍,不单是训诫,它是呼唤,是觉悟,要世人有所尊崇,有所敬畏,这是人类存在最有意义的部分,也是最有光亮的部分。张载说,“为天地立心”,《诗经》又说,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,秉持教化之道,使国运昌盛,伏羲氏的后裔必将幸甚至哉。
伏羲氏的墓地位于这座陵园的北侧,高十五米,主体呈圆形,墓基呈方形,意谓天圆地方。高大的松柏树围聚在四周,枝干苍劲,看上去很有年代感。鸟雀鸣叫于枝头,增添了墓地的寂静广远。我把从老家带来的一袋泥土添加到墓基上,并且合手拜了几下。阴云消散,几缕日光从云层中透过来,洒到墓前的台阶上,不期而至的暖意,多少有些神祇的味道。谢默斯?希尼在《迈锡尼守望者》中写道,“我看见一座座青草之城,一个个渴望之谷,坟墓,一种风吹过的明亮。”不多的游客离开后,墓地周围静了下来。墓地后面的蓍草园里,花依旧开得扑扑楞楞的,不知黄昏已然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