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是托着灵魂故土之根飘泊的,没有谁可以脱离根系做一片飘零的枯叶。——题记
◇董素芝
(上接第50期3版)
好一个学养深厚的老人,他的话让我暗暗吃了一惊。景恩先生说,进贤兄总是这么谦虚,十几年前,他著的《书籍装帧设计教程》就是第一部中国装帧学教科书。说着他随手递过一本书,是进贤先生的《书画赏析》集,是他围绕自己编辑过的美术读物或书画作品的一批述评性文章。其中,既有对名家大师的评介,又有对中青之秀的推荐。进贤先生笑着说,它们是我几十年做编审工作的副产品。
没想到,进贤先生在书画界及装帧学界是“导师”和“教科书”身份,只是我突然又觉困惑,这个大半生兴趣与事业似乎与淮阳人文无一点干系的老人,以他这样的资历,在今天,随便走哪个路子都盆满钵溢,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却走上写史这吃力不讨好的路子?听景恩先生说他花费十年之功的数十万字的《淮阳人文探究》连稿费都没有,为什么他要择重避轻选择淮阳文化?走上探究淮阳人文的路子?
我的问题让老人似乎有点讷于言,他敦厚地笑着,甚至有点不好意思。说我哥(指张云生先生)对我要求一直很严,他对我专业上升期这样的转向不太赞成。说写史责任重大,出不得差错,意指不要放弃书画。这似乎有些稚气的话出自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,让我既为其兄弟二人的情谊感动,也感受到他长兄如父的深情。他说,做编辑多年,编辑了不少书,也想著一本自己的书,一本关于家乡的书。以前写东西都是工作之余挤时间完成的。而真正的写书,是我退休后才开始。
景恩先生有事先走了,我却走进了进贤先生关于淮阳的故事里。说到家乡,进贤先生兴致非常高。他说,淮阳太神奇了,有那么多美好的民间传说,旅居在外,时常会有家乡的美好记忆,梦里也经常再现童年时代的情景。尤其是从心之年以后,怀旧与思念一天天增加。常想起小时候,父亲绘声绘色地给我讲“前三皇”后“五帝”,孔子在陈绝粮、包公怒铡四国舅、苏小妹巾书伏羲碑、朱洪武讨饭借锅……这些,总萌发我撰写乡土记忆的冲动。
进贤先生说:“自1998年我就开始寻找与陈地有关的人文了,山东的微山、临淄、定陶、东阿,安徽的亳州、固镇、寿县、萧县、合肥,河北的新乐、陟县、邯郸、涿鹿,还有山西、陕西、甘肃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、福建及河南一些有关县市,这些年,行程数万里了吧。说老实话,在这本书上花去的时间、精力以及财力是很难用数字计算的。不过艰辛中也有快乐,因为我想为家乡写一本书,这种情结很久很久了。而且,走进淮阳愈深,愈觉得她的的确确是块风水宝地,中华文明的摇篮,古代人文重地,就愈加热爱她,要抒发她。”
纯朴如赤子,纯净如幽兰。我只能笨拙地甩出文绉绉的赞辞了。这个下午,一个老人,一个文化老人,一个纯净的文化老人,他对淮阳赤子般的诉说,让我的眼发热发胀。淮阳文化已那么深地融入他的血脉他的生活,成为生命里一种无法割舍的东西。我想起了老舍的《念北平》:“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,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,一大块地方,多少风景名胜,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,都积凑到一块,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,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,这只有说不出而已。”“好,不再说了吧;要落泪了,真想念北平呀! ”
是的,也是因为思念,思念那个与他心灵相粘合的地方,进贤先生才“十年磨一剑”地投身于淮阳文化。像找到了淮阳文化的“活字典”,这个下午,我不停地询问这些年自己碰到的与淮阳有关的疑点、异义,进贤先生不停地谈历史说淮阳,直到女儿电话问我啥时回家时,我们才发现已是晚上八点半,错过了晚饭时间。
真的庆幸,在这“什么都是浮云”的时代,淮阳有这样的福气,有进贤先生这样的学人,仍在坚守着“板凳坐它十年冷,文章不写一句空”的信条,仍在执着地担当着“陈人堪傲天下”的重任。这么多年来,进贤先生一直对淮阳人文保持着高度的警觉,对每一个与淮阳有关的人文地理,他都一次二次三次不遗余力地走访。早在20年前,因为专业和爱好,他就注意并关心着“淮阳王玺”这方与家乡有关的颇为神秘的历史名印,为弄清其来去脉络及汉印规制,进贤先生翻阅大量的文献史料,多方寻找信息,又与其学弟景恩先生多次通话切磋,交流有关信息。向北京、杭州、西安、大连及山东等多方专家学者、知情人士通话询问、致函请教,提出关于此印的个人见解。他还在山西平遥县衙的展柜里发现“淮阳王玺”的印盒,收集到关于“淮阳王玺”的趣闻。为了解历史上以坚贞美丽成为许多诗人笔下骄傲的陈国息夫人息妫,他曾三赴武汉黄陂寻访息夫人庙址,几赴陈国女子息妫最初出嫁的息县,并将《左传》中对息夫人的记载列了生平简表,其著之详细,令人生叹。
在我起身离开进贤先生居住的房间时,经过一张书桌,书堆里一本装帧精美的《淮阳成语典故》吸引了我。我又暗暗吃一惊:短短的时间里,又一本淮阳文化的书问世?进贤先生憨厚地笑着,说是自己出的,只印了几十本。打开,书中收录了和淮阳有关的成语故事50余条,每篇都有插图,铜版纸印刷。我愕然,进贤先生和淮阳文化拚上了?!我说,印这么少成本高吧?进贤先生笑,是高点,每本合几十块钱。又说,正好剩一本,送给你了,我迟疑着,不知该拿不该拿,觉得有从老人兜里掏钱又偷文化的感觉。
随后的两天,陪进贤先生到淮阳汉墓、太昊陵及西华的女娲城,探寻封在“株林”(今西华县西夏亭镇北)的陈宣公之子子夏一族,所到之处,进贤先生像年轻人一样不停地拍照,讲解陈国的历史文化,他轻健的步子,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年迈。我羡慕地夸他体力好,他笑着说,心中有自己的事业就有劲,你要像我一样也会有劲,这让自称老了的我多少感到自惭。
进贤先生回深圳后,很快就寄来了三卷本《淮阳人文探究》。面对这部饱含淮阳之爱的呕心之作,我有深深的敬畏感,又像“淘”到了一本好书,不忍一下读完。书中图片上千张,涉及淮阳人文、胜迹文物及有关的历史疑点约150余篇,发微探幽,捡遗弥失,有总有详,不仅有《先秦时期陈国、陈县及陈郡大事年表》,且有《对1991年版淮阳县志修订的建议》等,每次读来,总会有新发现新感觉,让你沿着历史的印痕走进宛丘、陈、陈国、淮阳……
一天翻阅时,惊诧地看到进贤先生正在书写的《陈国史》目录及提要已列书中,看来,进贤先生两年前对陈国史的梳理已经成竹在胸了。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前面的开场白:“笔者志在有生之年,完成《陈国史》的写作,作为对家乡文化事业一份新的贡献。写史非同小事,需要时间,因笔者已七十有五,人生难卜,故将近期完成的《陈国史》目录及提要载此,倘若客观不允许实现其志,可作同志者写作参考。”
好一个让人唏嘘叹息的“痴情”学人!我不禁摇摇头:问淮阳文化为何物,教进贤先生生死相许?不但“生”和淮阳文化“绑”定,又将这部书的未来托付给“可作同志者”,这种生死相依的精神,真是壮哉!壮哉!
默然良久,我忽然回过味来,淮阳有这等“痴情”的学人,也注定我的淮阳会世世代“牛”下去,这对习惯于“堪傲天下”的陈人来说,又是何等的福分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