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韩功勋
一年中,最盛大的节日莫过于春节了。春节是狭义的年,年就是春节,春节亦是年。从时间这个维度来讲,进入腊月,就有了年味——人们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,禁不住吃了一惊:又快过年了呀!年,仿佛就在跟前似的——年该是什么样的?对少年时的我来说,年是从放寒假开始的。
放寒假
时间回到初三那年,腊八已过,就要放寒假了。那一天阴沉沉的,大雪是从头天夜里就开始下的,直到第二天放学时还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。家近的同学,顶着风雪,忍一忍走了;离得远一些的,大都有父母来接,也不怕。教室里早已空荡荡,若不是元旦节那天扯的拉花还在天花板上来回打着晃,真的一点儿生机也没了。
我站在二楼教室门口,拿着钥匙,要落锁却举棋不定。心里祈望着,雪呀,你快点儿停一停吧,而放眼望去,目之所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从学校到家,最近的一条路也有十多里。平时上下学我都是步行,需花费差不多一个小时。骑着自行车也要二十多分钟,可毕竟不常骑,家里就那么一辆二八大杠,也就是俗称的“大链盒”,父亲要用它下乡卖豆腐。
因为放寒假的缘故,同学们要把学校里的东西带回家的。父亲早早地把自行车让给了我,那天需卖的豆腐,他就用架子车载着。其实,要往家里带的东西并不多,但我那时年幼体弱,这些东西就成了我不堪重负的负担了:两条被褥,一书包的课本,外加一些零碎。
自行车早就停放在教学楼下,我事先把书本放在被子里,然后卷起来,叠成四方形,放在自行车后座上,再用从家里带来的麻绳捆好,尽量结实一些。一切都缚好了,零碎的也用一个布兜子挂在了车把上。
眼看天越来越晚,雪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不得已,我推起车子,像被发配的林冲在结果了暗害他的奸佞小人之后一样,一头扎进了茫茫大雪中。
出了校门,上了大路,我左脚蹬着脚蹬子,快跑几步,一个短暂地滑翔,右腿试图借势迈过后座,跨坐在车座上。不想慌乱中出了岔子,路又着实太滑,车子一下失去了重心,一头栽进了路边的麦地里。结在麦苗上的冰碴子几乎把我的手都划破了,被子散落在地上,书也借机从被子里逃离出来。我从地上爬起来,顾不上地上那些东西,把手凑近嘴边,哈了哈热气,不大顶用,麻木的双手依旧麻木。
四下里,硕大的雪片迷蒙了我的眼睛,连只鸟也瞅不到,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了。时间像是静止了,一个人也没有啊!我顿时害怕极了,机械地又把东西扎裹了一遍。不承想,自行车又出了毛病,是挡泥瓦和轮胎之间的塞着的泥巴遇到雪水给冻上了。车子像是死了一样,硬在那里。我发狠往前推,它直愣愣的,连个弯都不会打。
正当我又累又急满身是汗的时候,一个扭头瞥见不远处一座孤坟来,虽被积雪覆盖,可一眼便能认出来,那绝对不会是宿营的人搭起的帐篷。一个词语闪现在我的脑海里,孤魂往往意味着有野鬼出现,要不然孤魂野鬼怎么是一个四字成语?就像是说到巧言,就会想起令色,说到海誓,就会有山盟。
我闭上眼睛,赶紧默念南海观世音呀,大慈大悲的菩萨呀,你可保佑保佑我吧!但想想不对呀,我不是为了求子,观音这个时候就算出现了似乎也不济事,我就赶紧把观音换成了玉皇大帝,可再想想,电视剧《西游记》里好像玉皇大帝有事儿也是对着众神喊:快去请如来佛主!正当我要再一次作祈祷时,一个身影由远及近向我慢慢地走来,霎时灵魂七窍出了六窍,我心想这下完了……
等那身影完全靠近了,我才发现,原来是我的父亲!我瞬时扑到了他的怀里……
磨豆腐
民谣有这么一说:“二十五磨豆腐”,在我家,豆腐可不止是二十五才磨的,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,磨豆腐曾是我们家的一项营生,前后大概有六七年罢。
老院子的西北角,趁了西墙,父亲靠着他的蛮劲,以及拙劣的工匠技艺,硬生生地立起两面泥口的砖墙,墙体凸起和凹陷相间,像是山丘,墙面给人的观感就是一点儿也不平整。母亲看了把头都摇断了,可并没有好的办法,也就只好作罢。上面搭着几块旧的石棉瓦,每逢阴雨天气,从瓦上沁出来的雨水啪啪往下滴。东侧空出的缺口供出入之用,也仅仅能够容下一人而已。这就是所谓的磨坊了。
磨坊里坐南朝北有一个灶台,上面支着一口大铁锅,柴禾是平时就准备好了的,多为木柴。记忆中的每个下午,火便会在炉膛里准时烧起来,木柴的独有香气也会飘出去很远。大伙儿都说,老韩家又开始煮豆腐了,他们把煮豆浆称作煮豆腐,现在想来真的很贴切。火烘得旺旺的,风透过并不严实的墙体,直往屋子里灌,那窜出来的火头就像是墙头草一样来回摆动。火光映着裹着头巾烧火的母亲,她的脸也就红彤彤的了。父亲则弓着腰,拿着马勺不停地搅动翻滚的豆浆——这是关键的一步,搅不好的话,豆浆容易糊,更容易溢出来。父母二人,一个主打的是动,一个主打的是静,动静之间把钱一块一块地给挣了回来,真可谓是辛苦钱呀!
冬天,时令蔬菜稀有,加之气温相对较低,豆腐也不容易坏,因此豆腐供销两旺。父亲母亲把攒了大半年的劲头都拿出来,用在这时节了。做好的豆腐冷却了即是定型了,四四方方地摆放在院子里,父亲脸上就会露出平常难觅的笑容。
父亲是偏爱赶早集的。天不亮他就起了床——早集就在村里十字大街。那时节,他往往只须往那儿一站,不用像旁的小贩吆喝,大家就知道他卖的是豆腐——在我们村,我家的豆腐是老字号了,而且独一份。当然,也用不着讨价还价,这恐怕是这个行当里唯一便宜的好处了。父亲随身带着的器具也简单,一把切豆腐用的刀,一个蛇皮袋,一杆秤。豆腐的买卖要么钱物交易,要么物物交易。如若乡邻拿的是闲钱,说给我来块豆腐,父亲抬起他那双练就了的一双巧手,一刀下去即可。用秤幺一幺,则更能坐实父亲得下去的那一刀准没错——一斤是一斤,八两是八两,分毫不差。虽有这功夫,父亲却经常失手。买豆腐的多是四邻,上了年纪的更多一些,他们牙口不好,生硬的东西嚼起来费劲,父亲在分量上给的往往更足。
早集结束,豆腐基本能卖个差不多。如果剩下点儿,则需要“悠”乡。悠这个字看起来仿佛颇自在似的,实则不然。拿我的父亲来说,他就要骑上自行车往附近的庄子去。他一边骑着车子,一边还要喊着“豆腐,豆腐嘞”。这个兔尾巴一样短短的句子也是有讲究的,第一个豆腐要拉长了音,让人知道是卖豆腐的来了,有点儿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;第二个豆腐明了迅捷,代表着你快些从家里出来吧,来幺我的豆腐,就有些期待的表示了。一天的辛苦,大概能卖出去一个(“一个”是行话,指的是成品豆腐约二十斤重)。
豆腐是家常菜。拿豆腐熬白菜,加上粉条、猪肉,和油炸的萝卜丸子,冬天里再好不过了。也有做灰培豆腐的。春节时待客,把培好的豆腐切成条状,撒一把蒜苗,点上几滴香油,不失为一道地道的农村硬菜。对于多数人来说,两三块钱的豆腐就够一家人吃上一天了。不给现钱的,那就拿自家种的豆子来换。一斤豆子可以换取八两豆腐,换来的豆子一股脑儿地被装进了蛇皮袋里,回去后用水泡泛,磨出了豆浆,再接着做豆腐。
腊月里,更高的销量往往意味着父母更忙碌了,一天至少要做两三个,有时候甚至四个五个。父亲这个时候要起得更早,也要跑更多的庄子了。这种循环,也使得我的父亲母亲在这个营生上日复一日地劳作着。
看今朝
眼下,又快过年了,父母岁数大了,豆腐是做不动了,他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的劳作,而我家的生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前天回家,跟父亲说起闲话来,唠到那年初三放寒假时的情景,他笑了。
那一天,父亲卖完豆腐回来,问我母亲,蛋儿还没散学么(蛋儿是我的小名,父亲因听我背过“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”,因此把“放学”称作“散学”)?
母亲说,正担心呢,这大过年的……
顾不得换上母亲递来的绿色军大衣,父亲也一头扎进了茫茫大雪中,向我们学校走来。
冥冥中,那是一场多么决绝的双向奔赴呀!
我们冒着大雪,十多里的路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刚一进村,成了雪人的母亲远远地就迎了上来……
习惯使然,每到临近过年,我们总会做上一个自家吃的豆腐,父亲也会推起自行车,涌进那热闹的早集间,感受着新时代年的新变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