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韩功勋
去年春节前,九个月大的女儿害了一场病。家里的诊所和乡卫生院看了一圈,也没瞧好。我们夫妻俩忧心忡忡,冒着大雪便朝着市中心医院奔去。
办卡、挂号、排队、抽血化验……一阵心急火燎地忙活,结果总算出来了,便急急忙忙拿给医生看。医生扶了扶将要滑脱的眼镜,眯起双眼,接着就是“呀”的一声。我和妻子心里咯噔一下,感觉像是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一样。结果真的不妙,医生说,都快白肺了,建议孩子送亚重症监护室。
听到这几个骇人听闻的字,我们俩一下子就懵了,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。我爱人体质差,怀这个孩子前后没少折腾,掐着手指算算,隔了12年才有这个小老二,她来的真的不容易,她跟她的姐姐是我俩的心头肉,但凡一点小病,对我们来说,无异是一种折磨。
当确定要住院时,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,痛是多重的。来到收费的窗口,按白大褂的提示缴费,是微信转账。输入密码的那一瞬间,我犹豫了一下,把即将预交的三千元费用临时改成了五千。虽然钱对我来说格外重要,但女儿更重要。
拿着就诊卡,奔亚重症监护室走去。去病房楼的路上,我把女儿从妻子手里换过来,看着她因刚刚抽血被扎痛而哭泣的小脸上还有着抹不去的泪痕,我的心里更加难过。在发愣的瞬间,不知什么时候被拥挤的人流带进了塞满病人及病人家属的电梯里,我偷偷把脸埋在她毛绒绒的衣服里,泪水再次往外涌。
住下来的第一夜,由于事前没有做好准备,便极其难熬。那天是阴历十五,大家为图吉利都不肯出院,病房因此爆满,外面也是,逼仄的东西走向的走廊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要通往墓穴,晃悠着的人群好像是飘忽着的鬼魂一样。
我们辗转在病友、护士站间,问清楚了,才得以能够找到地方租到一张单人床。与其说是单人床,不如说是担架更相宜一些——它窄到一个人躺下去都有些艰难!床靠北面的墙上贴有一张带着数字的A4纸,数字是117,似乎宣示着这爿地方的主权就暂时属于我们了。
小老二没一丁点儿精神,鼎沸的走廊好像根本不适合睡觉,灯光又那么的刺眼,让人觉得好像雪地里呆的久了患了雪盲症一般,可她还是哭着闹着,执意要睡了。我把脱去的厚衣服垫在她的脸颊两侧,尽量高出她的小脸,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也同样尽量往前拖,这样就制造出了一个简易“凉棚”,多少能避去一些光。女儿就这样不顾周围的一切,昏昏睡去。
到了十点左右,走廊里的灯一下子灭掉了,不知被谁给关了的。声音却没有一并关了,那个时候的热闹,仍如夏天的夜市一般。
我们是第二天的下午接到通知让搬进白色病房的。终于要摆脱这份热闹了!妻子和我都长长出了一口气。根据值班护士告知的房间号和床位,我按图索骥,从西一路奔向东,墙上代表了每个房间的数字一闪而过,脚步快到几乎能让人看出了倒影来——急不可耐。
没成想,来到目标病房时,床位上的病人好像还没有痊愈,更是根本看不出有出院的丝毫迹象。我向护士求证,被告知房间号码报错了,她非常不好意思,然后再次报了一个房间号来。虽然是一个小插曲,好在最终能够确认,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床位,突然间想到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”这样的话来。其实,唉,这事儿好像跟善恶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。
为了庆祝这份来之不易的乔迁之喜,当天的晚饭是加了两只茶鸡蛋的,有一个蛋黄投喂给了小老二。一点一点地掰碎了,往她的嘴里填,她不比往日的活泼,只稍稍地啜上一口,然后很短暂地环顾一下四周,好像是在观察有没有天敌,如此循环往复。看得出来,其实她的食欲比起以前来,好像并不是太好。
我们的左邻右舍,也都是给小孩子瞧病。北侧的这家来自我们临县,婆婆很年轻,短发,脸上的雀斑好像是布匹上的印花,年轻的儿媳跟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对付,彼此都会趁对方不注意时翻白眼,婆婆在人设方面比儿媳有经验,装模作样做出来的一些动作,恰好能够粉饰她们之间的不和谐,面和心不和此刻具象化了。
她家的小朋友比小老二还小,皮肤粉嫩且白,小脸即便是出现一丁点儿的红晕,便瞬间使脸上的红白二色清清楚楚地分割开了。小老二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上半天,眼神犹如歪着头的一只小母鸡,然而并不能得到对方的回应——对方实在太小——害的是咳嗽,一旦咳起来,死活不顾,刚新生的一具小生命仿佛要散架了。小老二会在她咳得最厉害的时候盯紧了她,一心一意(她们俩一个一心一意地咳,一个一心一意地瞄),直至看到她把胃里的东西彻底吐出来——这个时候,眼前的一切,好像一部悲剧,悲情地杀了青。
婆婆那个时候也会吁出一口气来,好像这部悲剧的导演看到了最终的票房。然后捧喝她那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,皮冻似的。让我不禁想起当年曹雪芹落魄时喝的冻稀饭,也是这个样子。
俗话说“千年处亲 万年处邻”“远亲不如近邻”,尤其是同病相怜的时候,这一点在病房基本能得到验证,当然,个别实在不友好的除外。婆婆烟火气重,夹带的还有一星半点的俗气——她这个年龄段的人的一种通病吧。单一拿小孩子喝的奶粉来说,她给孙子用的是一种大号罐装,什么牌子的已经记不得了,据她讲没得说。我们看着似乎就所费不菲的样子。她得意地跟我们讲,她的媳妇初买来的时候是480元,只附赠了一包尿不湿如何如何。等买第二罐时,婆婆亲自上的阵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神采奕奕,身子也一下子正了起来。小老二看到这一幕,似乎觉得灌木丛里跳出来一只小兽一样被骇到了,于是赶紧往我身上贴了一贴。婆婆咯咯的笑,于是半个屋子里弥漫出一种属于她的特有的欢快。
自然,价格是给她讲了下来,从480元一路跌落到360元(我猜测,也许是市场行情的作用),附赠的小礼物也有好几样——“很耐用,一点儿也不浮夸。”这是婆婆对自己的褒奖。等到第三次的时候,更离谱了,直接拦腰砍的,变成了240元一罐(我猜测,是不是快要过期了),虽然没送什么礼物——“省钱不是更实在吗!”反正就是有理的样子。她的媳妇抱着孩子从外面回来,没有一点表情,干涸的脸看起来好像是一条出水很久了的鱼。婆婆不再说话,她的这种真实或者虚构的故事情节也就戛然而止。
在家里,小老二比起她的姐姐,要吃嘴一些。她的眼里,仿佛万物皆可吃。只要看到别人往嘴里送东西,她就会急眼,还拉长了音,长音不是“啊”也不是“呃”,是一种夹在这两个字中间的某种信号字,表示出一种要吃的决心。如果不能遂心愿,她就放声大哭,毫不讲理。也有例外,她唯独好像不怎么愿意喝奶粉,这跟她的食性真不相称。随着她一天天长大,母乳不够吃,我们给她用了一些辅食,还尝试让她喝奶粉。沏好的奶粉只要一进口,她就犯恶心,比醉汉吐的还快,实在让人捉摸不透,我们俩也没有一点点的办法。
但这位婆婆介绍的奶粉,小老二出人意料的给了面子。她一口一口地呷,竟然没有吐。我们两口很好奇,当然,这是没有办法问小老二什么缘故的——她还不会说话呢。照这样子的话,我们打算回家就给她买上一桶,毕竟女儿一天天的长大了,奶水是喂不饱了。可惜的是,这一家子走了之后,我们再给她沏奶粉,小老二又不肯下咽,甚至于还做出来了掩鼻一类的假动作。
偷偷用表情僵持、比较抠搜、说话细声细语的一对婆媳,就这样在这呆了半个月之久,也就是我们入住的第四天,功德圆满般的出院了。临走之前,婆婆在晾衣房里收了一张乳胶凉席,说是回家给爷爷用的——这种解释其实有些多余。晾衣房里有很多无名的弃物,它们属于曾经在这里呆过的病人。晾衣房里又是整层楼里最阴冷的地方,湿气很重,入院的第一天,我坐的实在是熬不住,就在那里短暂的打过一会儿盹儿。——然而除去开销的话,这恐怕是她们入院以来,唯一的赚头了。
那个时候,小女儿的病情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,我们夫妻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