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黄志榜
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一生十个老婆,原配夫人于氏,其父于贯一乃淮阳一方乡绅首富,于氏是他的三女儿,待字闺中时恪守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训诫,虽然没有文化,却也贤淑端庄、仪态万方,颇具大家闺秀风范。袁家在项城门楣显赫,两家结合,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。袁、于二人1876年底结婚,那年,袁世凯17岁,于氏较袁世凯年长一岁,婚后两年,生下儿子袁克定。
淮阳区齐老乡于集,便是于氏的娘家,其胞兄府邸,便是我们今天要去探访的“国舅府”。
9月初秋,仍是酷暑难耐,驱车于集已是中午时刻。同行的孙局长几年前曾经光顾,清晰记得大街十字路口西边不远处,就是“国舅府”所在,可我们来往穿梭几趟,均未看到孙局所说的古老建筑,只得下车询问。村里一王姓仁兄甚为热情,找来村里的支部书记于国华。原来,十字路口向西50米处,便是我们所寻觅之地,只是一堵泥口砖墙、两扇破旧的柴门,遮挡了视线,三次路过竟然视而不见。
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,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古老建筑,面阔三间,两头各配一间耳房,外观看属典型的清代末期建筑风格,单檐式勾檐挑角,青色小瓦,屋脊上有兽首动物点缀,高门槛儿,两扇木门也是当年原始留存,只是被现代人用朱红油漆粉刷,显得不伦不类。室内屋顶由八砖扣顶,石灰灌缝,做工讲究。房梁是当地著名的“垛子梁”结构,呈灰褐色,透着陈旧的古香,门头和出厦的上方,两旁均雕刻莲蓬荷花,室内八砖墁地,地面仍然干燥而不潮湿。于支书说这个房子,解放后一度作为于集村委会开会办公的所在,堂屋正中的一幅毛主席画像,便是当年村委会留存的遗物。东山墙条几上,放一幅袁世凯画像,身着大总统戎装,二目炯炯有神,帽子上竖插红缨,胸前大红绸带,相貌堂堂,不怒而威,两边胡须霸气上挑,更显气度不凡,确是一派帝王之相。房屋两边耳房亦为八砖墁地,八砖扣顶,门窗用料考究,至今未见腐朽破损。院子里已是破败不堪,杂草丛生疯长过膝,院子东侧有一醒目黑色石碑,书有“国舅府”三个鎏金大字,为二零一一年四月公布的淮阳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落款为“淮阳县人民政府立”,石碑背面书有房屋所建时间,占地面积和周边受保护面积等。
于支书说,袁世凯岳父于贯一病故时,已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袁世凯,亲自带一干随从来于集奔丧,当地自古就有跟姑爷“打渣子骂玩儿”的习俗,一群后生不知道天高地厚,竟然用木棍捅袁世凯的屁股。手下卫兵拔刀出鞘,欲出手拿下,被袁世凯按下手下刀柄,冷哼一声“不可造次”,遂对陪同接客的乡绅们拱手说“没事儿,没事儿,都兴这个,都兴,都兴”。笑容可掬,一点儿没有朝廷一品大员的架子,其格局气量,足见一斑。
史书载,袁世凯和于氏不睦是为家庭琐事和不谙礼数,但于集人讲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。据说袁府来客,需于氏出厅作陪,于氏便刻意打扮,描眉画眼,甚为妖娆,袁世凯笑说她打扮得像个戏子,那时候戏班里的“戏子”属下等之人,于氏闻言认为丈夫有意羞辱自己,遂反唇相讥,回敬袁世凯说你我若席上地下,你非嫡出乃小妾所生,却也取笑于我,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?殊不知,这正是袁世凯最忌讳的疼处,在封建社会嫡庶尊卑分明的年代,说出这样的话等同侮辱,袁勃然大怒,愤然拂袖而去,从此二人分居,再未同室。
于氏虽然娴静温柔,但却学识浅薄,是下得了厨房,出不了厅堂的那种传统女性,故而显得素质涵养欠缺,有几次差点闹出外交风波。袁世凯虽与之不和,却也不和不离,始终保留了她的原配地位待遇,甚至在称帝后,仍然册封她为国母正宫皇后娘娘,其娘家兄长封做国舅。登基大典的隆重仪式上,她又闹出笑话。当时袁世凯头戴皇冠,黄袍加身,她也是凤冠霞帔,着盛装出席,接受文武百官朝贺。当段祺瑞、冯国璋带领一众文武大臣,跪行君臣大礼山呼万岁的时候,她却跑下殿去,逐个搀扶并连声说“不必客气,不必客气”,弄得场面气氛尴尬。
行文至此,亦不得不说说袁世凯与于氏所生长子袁克定了。袁克定,字云台,号慧能居士,曾留学德国,精通英德等多国语言,受过良好的中西教育,书法多以颜体隶书见长,是饱读诗书的饱学之士,且多才多艺,曾随父亲赴山东、河北任上,见多识广,娶湖南巡抚吴大澄女儿为妻,深谙为官之道。袁世凯对其子颇为看重,复辟称帝,多半出于他的助力推进。当时日本政府在华发行一份报纸叫《顺天时报》,袁世凯获悉日本人信息、了解外边的情况,基本来源于此份报纸。袁克定为了自己能当上太子成为皇储,组织多种进京请愿团,呼吁恢复帝制,让老父早日上位当上皇帝,他编造虚假《顺天时报》,让父亲看到举国上下到处都是拥护他当皇帝的呼声,造成袁世凯误判形势,复辟帝制,败坏了一世英名。有次,袁世凯的一个仆人,回府捎买些点心,恰巧用了一张完整的《顺天时报》包裹食物,这张流入中南海的报纸,让袁世凯看到日期相同而内容迥异的消息报道,方知是儿子欺骗了自己。在全国“讨袁护国”的声讨下,袁世凯于1916年3月22日,宣布取消帝制。不久,尿毒症病情恶化,临终发出“克定害我”的悲催叹息。
“恨只恨我,读书时少,历事时多,今万方有事,皆由我起。帝制之误,苦我生灵,劳我将士,群情惶惑,商业凋零,如此结果,咎由自取,误我事小,误国事大,摸我心口,痛兮痛兮!”这份被认为袁世凯“罪己诏”的文字,足见袁世凯对复辟帝制的悔恨不已,他能知错认错,说明他确实不愧为一代枭雄。如果说没有那八十三天的皇帝,历史评价的将是一个全新的袁大总统。
了却君王天下事,何惧生前身后评。是非功过,任由后人评说罢了。
1916年6月6日,袁世凯病逝于中南海居人堂;28日,袁克定携母亲于氏寓居天津。1917年,于氏病逝于津门,袁克定扶母灵柩至河南漳德(安阳洹河畔),与父亲袁世凯合葬,尽了做为人子之孝心。1958年,身为中共中央文史馆馆员的袁克定,在幡然醒悟后发出“我对不起老爸”的一声怅然悲呼,病逝于北京表弟张伯驹家中,终年80岁。
于支书锁上“国舅府”两扇柴门的那一刻,像是掩上了一卷厚重的沧桑史志,尘封了一道通往过去那个时代的时光甬道。他告诉我们,于集自此沿街向西三百多米,均为“国舅府”房产建筑。下雨天国舅爷从庄西头走到正厅大门口,身上不得淋一滴雨水,房廊相通曲径通幽,足见“国舅府”庭院宏伟阔绰。庞大的府宅解放后被收归公有,府院的后宅,均划分给了该村村民居住。当问及住在“国舅府”宅院里住户人家人丁财运时,于支书五个手指撮在一处说,都不咋的。看来真乃福地福人宜居,厚德方能载物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