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-第96期

阎营大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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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阎汝山
        提起家乡阎营村里的大坑,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来说,实在具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。
        我们村是有两千多人的大村,村中有两个大池塘,俗称大坑。两个大坑东西相对,中间夹住一眼老井,老井两边各有可以行驶大车的路。大坑和老井把整个村庄一分为二,不知道的来到还以为是两个村庄呢!大坑各长200步左右,东坑宽有50步,西坑宽是45步。看形状村人称之为“二龙戏珠”,又称为“明镜双匣”。记得我小时候东坑东沿有条南北大路,路东还有一个小坑,小坑东边是一片洼地,洼地东边是片高岗子。全国“学大寨”大兵团作战时,高岗被削平填了洼地建起了学校,就是现在村室所在地以东的地方。 
        大坑何时形成,不得而知。从我记事起,坑水清澈,掬一捧洗洗脸,清爽爽精神大振。渴了喝一口,甜滋滋凉叮叮的。鱼儿在水里畅游,青蛙在水边争鸣,鹅鸭在水面追逐。坑沿两边长着成片的柳树,夹带着桑树、槐树和榆树,绿荫遮地。我从没有见坑水干涸过,大旱年份,附近村的坑水都干了,村里的大坑始终保持半坑的水,仍然水清鱼欢。 
        大坑是儿童们的乐园。当春风和煦莺歌燕舞时,柳树泛青萌芽。上了小学的我们,一放学就跑到坑沿边。上柳树折下柳条,将柳条匀称无节的地方用小刀切成一小段,用手把外皮拧下来,做成柳笛,轻轻一吹,悠扬悦耳,惹人喜欢。有的将长柳条折下,坑边挖点粘泥弹成泥弹,安在枝条一头。人站在坑上沿,用力往坑中一甩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泥弹飞往坑心,“叭”,水面溅起浪花,扩散出层层水圈。我们一字排列五六个儿童,一齐来甩,比谁甩得又高又远,在一阵阵笑声里惬意极了。
        盛夏季节,艳阳高照,儿童们便在水里游泳嬉戏。我是八岁那年偷偷下到大坑,先拉着水边柳树根学“打砰砰”(蛙泳)的。然后到浅水里让会水的伙伴照顾着既学蛙泳、学仰泳,还学吸气扎猛子。当身子能逐渐在水上面打漂时,才慢慢上水深的地方学踩水。说实在的,我喝了三次水才真正学会游泳。我的蛙泳本领一直不如人,但踩水的本领我是不让人的,我能双手举着衣服踩着水从坑北踩到坑南沿。我佩服扎猛子的高手三爷,他常与人比试,能一猛子扎下去,从坑东头到坑西头才浮出水面。有人说他能在水里换气,我问他,他只是笑。 
        老人们说那时候坑里水能解毒,这话一点不假。伙伴良子腿上长了大疮,贴了几次膏药都没有好。他实在热得架不住啦,瞒着父母偷偷下到坑里洗澡,又是扎猛子,又是打“砰砰”,过两天,大疮奇迹般地好了。
        天热的夜晚,坑两沿就是人们休息睡眠的清凉地方。一到炎热的晚上,吃了晚饭的男人们就拿着用秫秸织成的箔或席子和薄被子、单子,到坑沿树下一铺,一顺头朝水躺下。凉凉的微风吹来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这时觉得非常爽快。爱讲故事的人不用提议,便自动讲起民间故事来。我大哥汝俊是高小毕业,爱看小说故事书,看了就给人讲小段子。有一次在坑沿睡觉听他讲七侠五义的故事,听得津津有味时给他鼓了掌,他越讲越有劲。后来听的人睡着了,醒后还听他在讲呢!  
        秋风送爽,阳光明媚。我和伙伴们玩得最多的就是撇瓦子了。村头找来一大把瓦片,往坑沿上一站,瞄准方向,往后一闪身,右手向前一甩,将瓦片子从坑边撇起冲向坑中心,瓦片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一路向前,水花向两边飞溅。行手能从坑这沿撇到那沿,真是别有一番情趣。秋收完毕,坑里的鱼儿多起来。鱼儿是自然生长,吃着味道鲜美。平时坑沿边有钓鱼的,也有搬鱼的。钓鱼是自己用缝衣针在灯头上烧红捏弯的鱼钩,在水边刨些蚯蚓,掐断放鱼钩上垂钓。人家一钓一个准,我却从没钓上过鱼,因为我性子急。搬鱼是用馏馍的懈布,两片竹篾将四角一撑,里面放上食物,找个长竹竿用细绳吊到水里,半个时辰后慢慢提起来,就能收到不少小鱼。还有用鱼网打鱼的,多大的鱼都能打上来。村里有鱼网会打鱼的人不多,有五六个人吧。每逢打鱼,围观的大人小孩好多,我常跟在后面拾小鱼。要到坑中心打鱼时,他们绑上筏。就是用几根粗棍绑在一起,上面铺上破门板,人站上去,用长木棍撑到坑中心,撒网比较省力,又能打到大鱼。外村的人也经常来用网打鱼,村人们热情好善,从无人阻拦。四所楼的俺表叔年轻时常来打鱼,他打鱼的技术高,撒下去网网丰收。他能看准哪里鱼多或有大鱼。只见他站在岸边,双手将网轮圆,撒向坑中,等网下沉后再手执网纲,慢慢往上提,一副攸闲自在的样子。他能将网撒到坑中心,同行人没有比他撒的远的。他结网的技术也是上乘,又快又好,我结网快就是向他学的。 
        东坑西头北沿,有一片开阔地,长着一棵大皂角树,树围一个人也抱不过来。秋天树上结满了皂角,我们经常用小竹竿或木棍绑成勾子,勾树上结的皂角,让母亲洗衣服。树是阎松文高太爷家的,他家就在坑北沿住。太爷高高的个子,说话不会小声,为人实在厚道。用竹棍在下面勾皂角让你随便够,就是不让你上树。他是“牲口把式”,手里常玩鞭,孩子们都爱听他打响鞭。他见哪个孩子调皮了,或者见谁爬树了,他就骂道:“小驴学,快下来!”“小驴学”是他的口头禅,他的辈分高,有时大人他也骂,可是从来没见他打过谁,人们都敬重他。  
        坑沿树周围空地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好地方。一到农闲时,唱小戏的,玩杂耍的便来到村里,大都是在这空场里演出,村人都爱来看杂技演出,听说书唱曲。我随大人听小戏是在上小学时,后来竟听上了瘾,每有必听。印象最深的是听道情艺人任恗唱的《薛刚反唐》,他声情并茂,听一遍其故事情节就能与别人讲述。商水女演员小双的包公戏《下陈州》的唱腔至今萦绕耳边。我最喜爱看猴戏表演了。耍猴戏的一来,先敲锣打鼓,拉着猴子“晃场子”。然后边耍猴边唱小曲儿。我自今还记得这段曲词:“小小猴子出四川,出在四川峨眉山。山又大水又宽,树木林海遮住天。由于你不把好事干,猴王将你赶下山。赶下山你作了难,跟着我把这把戏玩。先学立,后学站,又学会耍棍上刀山……”猴子练就的杂技高难度动作或滑稽动作吸引着观众,像猴子骑独轮车、踢足球、跳迪斯科、与人握手等节目,令人捧腹。
        三九隆冬,坑水结了厚厚的冰,儿童们就跑上去,在冰面上玩耍。大点的抱着小点的后腰,在冰面上“推小车”。有的用铁铣砍一块冰,站上去当滑板来滑。滑冰时,大人们总是在旁边不停地照护着孩子,生怕有了闪失。不知怎的,那几年冬天就是雪大,天特别冷。冰凌一个多月也不会化。 
        每逢元宵节,真是别有一番情趣。全村的孩子们挑灯笼总是来到坑两沿,两岸对阵。大点的孩子挑的是忽闪灯,就是用白菜疙瘩挖个洞,里面放上油,棉花捻子放在油里点着,用竹篾插上,手挑自制的撅杆子,一面忽闪,一面高喊:坑那沿的比败了!对面的也不失弱,同样边忽闪边喊。小点的孩子们大多挑着鱼灯、货郎鼓灯,喊着笑着,有的还唱着儿歌。各式各样的灯笼映射到水面,形成各种光环,那情景真是壮观无比。 
        一直以来,村民们养成了聚在一起吃饭的传统习惯,坑沿就是人们吃饭的场地,叫饭场。一年四季,离坑稍近的村民盛好饭便来到坑沿,或蹲或坐围在一起,边吃饭边侃大空。前三皇后五帝、东家长西家短,有说有笑,吃得津津有味。一般家庭的饭是早上红薯茶、窝窝头、蒸菜或调辣椒、萝卜。上午多为杂面条,晚上打稀饭。每家饭食基本差不多,谁家改善生活做点别样的,总要用筷子夹点让坐在邻近的人尝鲜。等上工铃声一响,人们才匆忙散去。
        妇女们洗衣服都来大坑。各自搬着洗布石往水边一放,带着棒捶,砸开皂角,把皂角汁放在脏衣服上,揉一揉,用棒捶使劲捶起来。“叭叭”的捶衣声拌着大坑的回声,洗衣姑娘媳妇的说笑声,鱼儿的跃水声,岸边儿童的戏闹声,柳树梢头小鸟的鸣叫声,形成曲曲动人的乡村交响乐。 
        十多年前,我心仪的大坑变了,再也没有当年的清澈美好了。坑水混沌,鱼儿少了,甚至连杂藻也不生。水里漂浮着红白垃圾,污浊的坑水连游泳也不能了,妇女们再也不去坑里洗衣服了。坑两沿的柳树没了,坑沿成了垃圾场。走近大坑,闻到一股股腥臭味。年老人们一提到大坑,便发出唉声叹气!2021年初春,新一届党支部、村委会干部,响应习近平总书记“宁要绿水青山,不要金山银山”的号召精神,组织治理大坑环境。一时间,抽水机日夜不停,将东坑水抽向西坑。挖掘机声隆隆,将坑底淤土翻到坑上沿。坑四周砌上了下水道,坑西头整出排水沟。坑沿整理平坦,栽上冬青树。坑沿面积增加整成了停车场,解决了家家户户盖了楼院,买了车没地方停的困难。坑东沿与坑西沿各排列着一溜垃圾桶,村民自觉将生活垃圾投入其中。由于进行了清淤,坑里的水又清澈了,鱼儿又游起来,鹅鸭在水面上戏水了。坑西头建立了文化广场,安上了太阳能灯。每到晚上,男女老少来到广场,散步的有说有笑,打球的生龙活虎,跳舞的飒爽英姿,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。          
        从童年到今天,大坑的变化不正折射了时代的变迁吗?想到这些,我由衷感谢幸福美满的新时代生活。